重来已是朝云散,怅明珠佩冷,紫玉烟沉。前度桃花,依然开满江浔。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谁寻。
——朱彝尊 《高阳台》
流虹桥的倩影在水里摇曳生姿,我在朱楼上却满怀着对你的期待。你的音容笑貌在我的心波里荡漾,而你却不知道我内心的负荷到哪日才是个尽头。是你离我太远,还是我本不该遇到你。造化弄人,在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却不知道我遇到了你。就像我现在在想你,你却不知道想念你的人是我。你我之间隔着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明明爱你到无尽的苦,你却不知道苦在我生命中绵延的长度。因为,在你记忆的胶片上,还没有留下惊鸿一瞥的刹那。
沉浸在对你的想,是我今生唯一的寄托。无数的日子可以翻过,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却成为我今生难以逾越的槛。记得,那是春天的一个日子,江畔的桃花开得灼灼。看花怜人,我禁不住轻吟《诗经 周南》中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哀婉中,时间打着旋从我的身边流过,就如飘零在水中的花瓣一般,瞬间消失在河流的尽头。
用劲吸入流水中桃花的味道,身体也积聚了点力量。凭阑远望,湖面上,春光在水波中像秋千一样摇荡,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向了远方。我收束起眺望的目光,低眉颦蹙。撩翠帘、转身即将离去时,我在余光中,看到了。看到了从流虹桥上走来的你。把目光锁定你,一个俊朗模样、年轻的男子。白皙的面庞上,点缀着精致的五官。初见你,我就知道自己再也难逃命运的渊薮。上苍让我遇见你,我的人生也开始了低回宛转、宛转低回。仿佛十几载的倚窗而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就所有的盼望。从此,我义无反顾地踏入了生命的等待期:等待你从我的窗前走过。如若我的身影投递在你的眼波里,我的等待会绽放出异彩。
每天,我都翘首期待你从流虹桥上走过来,投给我满眼含情的神奇。你一次次地走过,一次次地毅然决然——没有回眸流转。即便翠帘在微风中,错落摇曳,发出“叮叮”的响声,你都没有停住你的脚步,欣赏片刻。跫音响彻在我的耳膜。你的脚步没有踩在青石的街道上,而是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我凋零的心上啊。凋零的心如花瓣一样,洒落在你走过的每一道向晚的青石街面上。你从窗前走过无数,季节也如莲花般的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品尝到由失望酿成的岁月的酒,我对爱也多了一份理解:爱就像蝉,一日诞生,便埋在了地底下,它不声不响,暗暗地生长。等到某天,它破土而出,声嘶力竭的叫声,让人猝不及防,更无力抵抗。我被囚住了,身心局促在狭小的空间里。从此,我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你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传说。
“草色青青忽自怜,浮生如梦亦如烟。乌啼月落知多少,只记花开不记年”。时间的白与黑,对于我没有本质的区别,我只记得你从楼前走过的情景,那景致成为我生命中永远的经典。“清风朗月,辄思玄度”。每一个月圆之夜,你都勾起我思念的全部。有多少个夜晚,我倚遍所有的阑干,仍难将息。挑尽灯芯,梦也不成,梦里我们之间隔着的距离山高水长。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你就是我夜空中的流星,虽美丽,但总是以迅疾的速度划过我的区域,留给举颈的我怅然几许。“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的寂寞,谁能比我体会得真切?付心事于瑶琴,转轴拨弦终难成曲。
你牵住了我的情思,夜里为你辗转;白日为你不思茶饭。柔肠寸断,也难寻青鸟传信笺。在时间的光里,我透支着生命仅存的气息。朝云易散,朱佩难寻,紫玉也沉入了历史的烟海。我将断了对你的想,在心魂游离身体的刹那。至生命的灯将熄时,我才明白:最怕钟情与人,在相思路上漫漫,满眼尽是一片翠衰红减的凄惨景象,“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渐渐地,魂魄正游离它熟悉的温度,生命脆弱地在此刻凋零。碧落黄泉,再难寻觅鲜活。
你是我生命的冢,我是你生命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