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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氏璧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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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瞳
自他上一回来看过我，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所以在他又一次出现时，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就在版街巷的长胡同里等我，胡子拉碴的脸上挂着笑。
“晚自习结束了？走吧，我帮你背书包。天这么冷，你也不加点衣服。”他手伸向我的书包。
我没命地跑啊跑，终于跑出了胡同。胡同这头是有盏孤灯的柏油马路。过了马路，就是霓虹灯遍布的高楼大厦。我家就在那边。
我扭头看了看，没有寻见他。便匆匆穿过一辆车都没有的马路。
他呼哧呼哧地追上来：“璐璐，别跑嘛！好久没见你了，我特别想你。你看，这是我从超市给你买的叫费什么罗的巧克力，很好吃的！我也不会送啥礼物，这个……你喜欢吗？”他递给我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FERRERO吗？”我厌恶地瞪着他，“这种巧克力我家有的是，麻烦你把它拿走，我不吃。”
他执意要给我。我不耐烦地拒绝他。当他再一次要给我的时候，我打翻了他双手捧着的巧克力。
包装盒摔烂了，巧克力球都滚了出来。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巧克力，胡乱塞进嘴里，一边说，璐璐不爱吃费什么罗的巧克力，我吃了吧，要不然浪费……下次给她买一个更好一点的……
一个身着破旧的棉衣脏兮兮的拾荒者在吃撒在地上的巧克力，手也脏兮兮的。他的嘴里塞满了巧克力，由于劳累过早出现皱纹的脸上满是心疼。这模样让我恶心。我对他说句“你以后别来烦我”就离开了。留下在雪夜里茫然望着我的他。
那天晚上，我没有看见他吐出来的血。
他真的再也没来烦过我。每当我想起他那张沧桑而又脏乱的脸，就禁不住想吐。
这天下午，音约我去Twinkle Distance喝咖啡。我欣然同意。Twinkle Distance是一家咖啡店的名字，就开在我们学校附近。周末的时候，不回家的学生经常和同学结伴来这儿喝物美价廉的咖啡。
要了杯蓝山。浓郁的苦香沁人心脾。喝了一口，我对音说了那天晚上遇到的事。音沉默良久，说：“你不该这样做。”
实际上呢，音是我们高三（5）班的班主任兼心理辅导师兼女生的闺蜜。她从师范毕业就教我们了，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我们都喜欢她，愿意让她做我们的知心好友。有什么心事就跟她说，她一定会帮我们排忧解难。
“我为什么不该？就他！把我送到陈阿姨家的，法律上说是我生父的他？他要是爱我，凭什么把我送到陈阿姨家？他这叫父爱吗？我五岁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为什么就把我从乡下过继到城市？他怎么不过继我的两个哥哥？明显重男轻女嘛！是，他现在是在弥补他的错误。可是晚了！我无法原谅他！他爱我？别忘了在他和爱之间加个不！”我愤愤地吼出来，导致咖啡馆的所有目光都向我和音这边看。
音叹口气，直视我的眼睛：“你知道为什么自那天晚上再也没来看过你吗？”
“我告诉他的呀，我对他说别来烦我。哦，他挺听话的。”
“不，”音摇摇头，“你爸爸其实……在他见到你的一星期前就被查出了癌症。是肝癌末期。医生说他如果接受化疗，有两成机会治好。他摇摇头，说他要趁活着再多捡些垃圾挣些钱给她女儿留着，一化疗就没钱了。他不放心你。你知道吗，在你丧母的时候，你父亲的薪水已经养活不了你们兄妹三人了。他想把一个孩子过继出去。正好有一个你爸爸认识的城里富户没有孩子，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你爸爸首先想到的就是你。他想让他那个聪明伶俐的女儿接受最好的教育，过得比他好。于是他就把你送给了富户陈陆琪，也就是这么多年一直照顾你的陈阿姨。你能想象你爸爸把你送人时的心情吗？小学的时候你学的《明天更辉煌》那首诗，里面有一句‘骨肉分离撕断肠’，你爸爸当时就是那种滋味！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亲生骨肉走了，却毫无办法。这么多年，你爸爸一直很愧疚。但是你呢？你难道体会不到一点他的良苦用心吗？”音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
我呆住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当年是为了让我过上好生活才把我送走。又想到他的病，眼泪簌簌掉下来。这是我第一次为他流泪。
音又继续说：“你爸爸最大的梦想就是你吃好穿好然后考一个好一点的学校。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圆他这个梦。”
“我能的……我会叫他放心……我会……我一定会……”我早已泣不成声。
和氏璧的价值过了许久才被人们发现，他的爱过了许久才被我理解。
“那么，努力吧。”音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音站起身。
我也忙站起来。她付过账，走了。我呆呆地跟在她身后。
从那天起，我一直在努力。在毕业会考中，我考到了年级第一。我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陈阿姨。她兴奋不已，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学以后就是北大清华的料了。但是我知道我为谁而考。
高考前夕，陈阿姨突然来到学校，一句话不说拉着我就跑。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上了车，她才告诉我，你父亲不行了。
尽管有心理准备，我还是觉得耳朵里一阵轰鸣。他那么坚强的人，怎么撑了才不到三个月。 待我们赶到他的住处，他已经气若游丝。我从没见过他的住处——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只摆了一张行军床和一把凳子。两个哥哥正站在他旁边。这两个年轻人一见到我好像松了一口气，说，妹，你可算来了，爸一直想见见你呢。
我看着床上那个过分瘦弱的身躯，赶紧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跪在床头，伏在他身上。泪水浸湿了被褥。
他只是一个劲儿抚摸我的头，那双有力的大手竟变得软绵绵的。
我抬起头，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却说：“你什么时候来也不晚，璐璐，是爸对不住你。爸对不住你，爸不应该把你送给陈阿姨，都是爸的错。爸很抱歉要把你叫来，会不会影响你的高考？爸想让你考进名校，你看，爸连学费都给你准备好了。”他指指放在凳子上的一沓厚厚的钱又说：“爸不想让你交学费时难堪，特意把零钱都换成了整百的。三十万，你看够不够？”
三十万，他一生的积蓄。而这里面有十万是母亲的。也就是说，他操劳一生，只留下了二十万元。他把这些都给了我，没有为哥哥们留下一分。他认为，他们能够自食其力，但我还小。
我又哭了，悔恨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够……够……”我拉着他的手，“我对不起你才是……”
他断断续续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璐璐，别……怨爸。”眼睛就闭上了，手垂下来。我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突然我又抬起头，颤抖着嚷了一声：“爸——”
撕心裂肺的叫喊。
这里面包含了多少情，他再也不会知道了。在他活着的时候，从五岁他把我送到陈阿姨家时开始，我没叫过他一声爸。现在再叫他，他也听不见了。
爸，对不起。
第二天开始，是连着三天的高考。我努力克制着悲伤，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考上了北京语言大学，主修英国文学。大三的时候有一个公派去英国留学的名额，学校给了我。我从此独自 在英国学习，一待就是五年。五年后又一次回来，是为了给他上坟。
我跪在他的墓前，久久不起。我感觉到他在拍我的肩。
我抬起头，发现天上的云，变成了他的笑脸。
那是欣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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