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角度想问题

2016年11月19日  郑州市老年公寓

我们进屋时，她躺在床上，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头朝向窗户那边，两眼无神地盯着窗外。

我走到床边，跟她打招呼：“您好啊！”

她转过头，有点恍惚地说：“你跟我说话吗？”

我点头，“是啊。”

她说：“那感情好，那边有椅子，你坐啊。”

我拉过椅子坐下，我们的聊天就这样开始了。

也许很少和别人说话的缘故，她口齿不够清楚，但是还能够听明白她在说什么。虽然饱受疾病折磨，但她却没有痛苦的表情，面相和善，很慈祥的样子。她告诉我，她瘫痪多年，现在能动的只有头和右手，每天只能躺着，吃饭需要护工把床摇起来，喂她吃。

她说她八十岁了，因为生着病，每天得躺着，什么也做不了，心里很苦。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她只是想倾诉而已，她只是需要一个真诚的倾听者，我能做的，也只有全然接纳她的情绪，我握住她的手，听她说，安慰她：“躺着确实很难受，我能感受到您的苦。”

“你心真好，能理解人。我有个亲戚，我对他说这话的时候，他说，‘你肯定是做了不少坏事，老天爷才会让你得这病’”。

天哪，怎么会有这样的亲戚？我心里想，这人说话也太恶毒了，对一个卧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他胡说的，你别信他。”

“他说，好人不生病，坏人才会生病。我这辈子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是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怎么会得种病？”说着说着，她眼角已经淌下了泪水。

我替她擦去眼泪，说：“不是有句古话，‘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谁都会生病，只不过各人生的病不一样罢了。如果说，只有坏人才生病，你也去过医院，医院每天有那么多病人，难道都是坏人？你要这样想，因为您以前太辛苦了，老天爷不想让您那么辛苦，就想让您休息一下，您生病了才能躺下来好好休息呀。”

“真的可以这样想，那我不是坏人啊？”

“当然了，您都八十岁了，辛苦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好事，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你不知道，这件事，就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了我这么多年，你把这块石头给我搬下来了。”

“你不要有这么太大压力，好人也会生病的，你这样想就好了。”

后来，她又说起她的家，她的孩子。老头子很早就不在了；两个女儿嫁得远，很难见一面；儿子倒是很近，她向窗户那边转头，给我示意：“那边，我儿子就在那边的楼上上班，有点空就来看我，总是惦记我，很孝顺。他工作可忙，离家近，可是中午也不回家吃饭，就是回家也吃不上饭，没有人给他做，他自己也没功夫做，就在外面随便吃点。我要是没有病，好好的，能给他做做饭，拾掇拾掇家，那该多好，可是我躺在这儿，啥也帮不了他，我真没用啊。”说着她又流泪了。

我给她擦去眼泪，自己却忍不住要流泪，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使躺在病床，心里挂念的仍然是孩子。

我转个话题，问他：“你儿子多大了？”

“四十多了。”

我安慰她：“您看，我也四十多了，我父亲不在了，母亲在老家，也没有人给我做饭，我要上班，中午都是在食堂吃饭。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自己的生活自己能安排，您不要总是想着，不能照顾儿子，心里有愧。您越这样想，他会越担心您，也会越觉得心里有愧，因为他也不能亲自照顾您。”

“也是，也是。”

“您可不可以换个想法？您在这里好好养病，平平安安的，他才能安心上班，多赚钱，给您交养老院的费用。您有没有感觉到，您越是对他说，妈妈亏欠你，妈妈什么也帮不了你，还整天拖累你，他会越难受？”

“是啊，我每次一说这话，他就难过，不让我说。”

“那您以后别对他说这话。他来看您，您就对他说，‘妈妈在这里，有吃有喝还有人照顾，啥也不缺，你好好工作，好好做自己的事情，咱娘俩都要好好的’”。您要是这样说，他会好受点，也能安心工作，好好生活。”

“唉，我咋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呢？”

“以前没有就算了，以后这样想就好了。”

后来我们还聊了一些话，我该走了，她满眼的舍不得，但是又很通情达理地说：“你忙，回去吧，回去吧。”

我离开时，心里想，不知道我的话对她会不会有点用，虽然我们义工对老人的生活状况要做到不分析、不评价、不做判断，但是面对一位瘫痪在床的老人，当她说出她的心里的苦，我还是想在短暂的陪伴同时，说一点宽心的话，如果能让她换个角度想问题，心里好受一点，我的陪伴也算是有一点点作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