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景如何不凄凉

那一天，去体检，在拍胸片的地方需要排队，排在我前面的是某省直机关的一群老干部，看样子他们是一起来的，其中有一位八十多岁的长者，老态龙钟，听力好像很不好，医生喊他的名字，叫他进去，他没听到，旁边的人推搡着他，大声说：“老王，轮到你了。”他这才跟医生进去，然而很快医生出来了，说：“谁跟他一起的？我说什么他都不明白，谁能给我翻译翻译？”另一位老者说“我去吧”，过了好久，他们才一起出来，只听那位“翻译”在埋怨：“你这个老王，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就不能快点，那里面不能多待。”老王似乎没听清，茫然地不知该说什么。体检中心不大，就那几个房间，我看见他拄着拐杖，颤抖着双腿，从这个房间挪到那个房间，人多的时候，不免要等待，他佝偻的身影越发显得可怜。他的同伴对他也不是很友好，总是对他大呼小叫，他老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给别人陪着十二分的小心，行动迟缓的他似乎成了别人眼中的累赘，遥想当初，他也许曾是神采飞扬的领导干部，但是，人老了，却落得这般田地！

那一次，在老年公寓，碰到章奶奶推着轮椅正要出去，她腿脚已经很不灵便了，得知她要去穿过两个路口去银行取钱，我就和另一个义工陪她一同前往，她坐在轮椅上，我们推着她，很快就到了，银行工作人员问她取多少钱，她说把存折上的钱全取出来。那是她一个月的养老金，当钱取出之后，她解开系在内衣上的一个小袋子，把钱里三层外三层裹了又裹，小心翼翼放进去，似乎只有如此，她才有依靠，才能安心，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成语——“落袋为安”，章奶奶的样子就是这个成语的真实写照。我问她为什么要一下子取出那么多钱，放在银行始终还是自己的。她说，来银行一趟很不容易，如果不是我们俩推着她，她一个人慢慢挪，来回得一个上午。唉，普通人抬脚就能到的地方，对她，却是漫长的征途！

还有一次，也是在老年公寓，九十一岁的刘奶奶拿着食谱让我们帮忙填一下她点的饭菜，她识字，但是不会写，她告诉我们，以前都是食堂的一个小姑娘帮她填的，但那个小姑娘离职后，没有固定的人帮她了，她不好意思老是麻烦别人，就开始练字了，她拿出一个小学生的习字本，上面规规矩矩地写着一些字，我一看，都是食谱上饭菜的名称，她还骄傲地对我说，食谱上有“馒头”，她会写“馍”来代替，因为“馒头”要写两个字，“馍”只需写一个字，但代表的是一样的意思。我夸她聪明，但内心却不由得涌出一种悲凉，虽说是“活到老，学到老”，九十一岁的老人学写字精神可佳，但这是一种多么凄凉的选择呀！

 有时候，想到这些老人，我的内心会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对老之将至的恐惧，对晚年生活的恐惧，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腿脚不便、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等，担心自己成为家人的累赘。所以现在，总是想把身体锻炼得好好的，并保持年轻的心态，让衰老来得慢一些，来得晚一些。

每个人，都会有老去的那一天，除去一部分幸福的老人，就目前的情况看，大多数的老人，作为社会的弱势群体，晚景的凄凉是难免的，难道，这是人类的宿命吗？我不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