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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幸好遇见你（下）
刚才进来的太着急，我完全没有在意自己在朝哪里走，注意力全部一股脑放在了找熟人这上面，现在我连自己大概在哪个方位都不清楚了。 我明白，这种时候我不能乱逛，我应该回到刚才的位置，然后等人流散去，再确定方位找到原路。但是，那种急切回家的心情和强烈的恐惧怎么允许我在这里一动不动？我努力压制自己想要平静下来，但就像有一只多脚的毛毛虫，死死的伏在我的心脏上来回爬动。 四条腿因为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开始有些抽搐，肌肉跳动着，就像我暴露在体表的猛烈的心跳。尽管我的心智促使我继续搜寻，但身体却是违背了脑子下达的指令，饥渴和疲累迫使我不得不趴了下来。 爷爷，你曾经告诉过我的，你不会抛弃我，不会扔下我不管，不会让我孤单萧条的流浪在街头。如今我还在你在的城市，我还在你曾来到过的市场，我还在想你，你在哪儿呢？我好不容易遇到了你，拥有了一个家，你却是和妈妈一样，在我开始懂得感恩、开始离不开你们的时候一个一个狠心的将我丢弃，然后离去，徒留我一个在这座城市疯狂的思念，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这个市场是最近刚刚建成的，爷爷也就只带我来过一次，我在这里可以说是人生地不熟，我根本无法单独一个从这里摸回家去。时光在我看不清楚的地方兀自渐渐流逝，拥挤的人群渐渐散去，我用剩余的力气逼着自己慢慢站起来，一同支撑我站起来的，还有我回家的信念。我就一直那么闷头向前走，我告诉自己，如果这一圈走下来还是没有遇到熟人，就真的不找了，离开这个市场，继续背着太阳走。 “咳咳……咳。” 一阵咳嗽。很平常的咳嗽。但不知为何，我的脚步却生生的停了下来。这声音……如此的熟悉！这是我一辈子也忘不掉的，那个雨夜里，他抱着我发出的咳嗽声啊！ 我用力扭过头，朝着左后方声源处飞奔而去。在绕过一个转角后，我看见了那张脸，那张我苦苦思念、闭眼也能画出来的容颜。那张脸上有皱纹，道道皱纹之间还零星分布着几小块褐色的老人斑，那脸上写满了风霜，沉淀着沧桑，但那双眼睛依旧灵活，还有我最爱的那温和的眼神和温暖的微笑。 爷爷接过从商贩手里递来的塑料袋转身就走，没有发现躲在拐角偷偷注视他的我。我小心翼翼地跟上，不让他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爷爷，这一回，你无论如何也不要再弄丢我了。 爷爷原本高大的身影稍稍的有些佝偻下来，稳健的步伐也开始有些摇晃，这些，都是那一天之前我不曾看见过的。在那天之前，爷爷有的只是笑脸，和宠溺。 爷爷，你不要玩消失好吗？我不想失去以前的你。 爷爷就这么走出了菜市场，我在他身后跟着，努力忍着想猛一下跳出去的冲动。我就这么跟随着爷爷的脚步，保持着距离，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路上的风景和走之前一样，又多了几分亲切。爷爷的脚步很缓慢，还经常走几步就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下站在那里休息一会儿。 爷爷，没有我给你拉小车，是不是特别的不方便呢？ 在爷爷第七次弯下腰休息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心疼和难过，几步蹿到了爷爷的面前。 我无法形容我看到的爷爷的表情，那种表情很奇怪，先是惊讶，然后是小心翼翼的确认，再是不可思议，最后是巨大的欢喜。爷爷一把搂过我，力道很重，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拍着我的背，一会儿又抓起我的爪子。 “好姑娘，好姑娘。”他喃喃。 爷爷，我知道，你也不想再失去我了对不对？ 我轻轻衔住地上的塑料袋，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一步。两步。 爷爷跟在后面，一步。两步。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移至头顶，爷爷的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我也张开嘴吐着舌头喘粗气。 终于回来了。真好。
———————————————————————————————— 【爷爷视角】 我这一生可以说是平淡无奇。老伴在我五十多岁的时候因为胃癌离开了这个世界。女儿嫁到了别的城市，两个儿子在省会关系也一直不是很融洽，这么些年都是我一个人住在这小房子里靠着退休金和女儿每月汇来的钱支撑下来的。我原本一直以为，我这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上苍终究还是不忍看我一人，在那个下雨的夜晚，送给我了它。 那个夜晚很可怕，下了一场很久没有下过的暴雨，伴随而来的还有雷电的轰鸣和耀眼。我拎着一袋垃圾打开了房门，看见了缩在房角边瑟瑟发抖的它。出于同情，我不自主的便将它轻轻抱起回屋，那一条干毛巾将它身上的水珠擦干。它可真是个小东西啊！那么小的缩在我怀里。它突然很努力的喘着气，然后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 “小可怜。”我笑了。 笑完之后连我自己都有些讶异。我是多长时间没有笑了？是从两个儿子闹别扭的时候吗？还是老伴离开的时候…… 小东西留了下来，我喂给它火腿肠和牛奶，尽管连我自己都不曾这么吃过。我的收入和孩子给的钱根本支撑不住我们生活的消费，但每次我都努力咬咬牙撑了下来，我不想再给孩子们添加负担了。 这么年复一年，小东西慢慢长大。有邻居告诉我说，小东西是一条金毛。我不懂什么金毛，只是觉得小东西漂亮，好看，可爱。 日子一天一天流逝的很快，在立夏的前一天，我家突如其来的遭到了入室盗窃。打开门的时候我就像被五雷轰顶，立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邻居的小男孩来做客，被我的样子吓到了，跑回去喊了他妈妈才报的警。警察告诉我，能把钱款追回来的可能性非常小，要我做好心理准备。在那一瞬间，仿佛我的世界直接崩塌。 猛地，我好想知道了什么。我把视线投向不明所以的小东西。它还在那里张望，看向我的眼神里溢满了担忧。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向邻居们要到了一个收狗人的电话，更不知道自己是有了多大的勇气打通了打个电话，告诉电话的那头，我需要钱。 小东西被抱走的时候，我努力忍着不去看它，但我怎能听不见它那一声声诉出的委屈？我听着壮汉的脚步声，在他马上要踏出门的时候，我终是忍不住，回头望向小东西。我怕我是不能再见了它，那可是陪伴着我、给我担忧和笑颜的家人啊！我深深的望着它，想要把它的模样深深的刻在脑中。 但那是怎样的一种神情啊！ 小东西的金毛凌乱着，被壮汉粗鲁地抱着，四只短腿在无力的挣扎、划动，漆黑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疑惑和求救。 它逆着光，一步步朝门靠近，门外的光线将它包裹。它一步步远离房间，也一步步远离我的世界。 壮汉留下的钱并不少，至少够我用很长时间了。生活好像回到了起点，从此又只剩我一个人起床、散步、吃饭、睡觉。生活好像慢慢步入了正轨，但我很清楚一切都变了。墙脚还是会有它曾睡过的垫子，还是会有它曾用过的小碗，还是会有它未喝完的大半箱牛奶和火腿肠。我没有动那些东西，我不想把它仅仅留下的一点点痕迹也磨灭的干干净净。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我度过了我最为愧疚和后悔的五天。我曾无数次希望家里可以不遭受盗窃，曾无数次后悔拨通了那个电话，曾无数次后悔当初没有跑过去留下小东西，曾无数次希望小东西可以回来。 第六天清晨，我动身去了菜市场。家里没有菜了，也没有了我熟悉的味道。我在菜市场费劲的提着装满食材的袋子，不禁开始怀念小东西，怀念它当初衔着小车往前跑时铃铛发出的清脆的响声，只是以后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我站在土豆摊前，望着堆成小山的土豆出神。记得小东西最爱吃的就是土豆泥了，尽管我并不经常给它做。我叹了口气，还是伸出手挑选了几个较为新鲜的土豆。为什么要买？我问自己。我不知道。我自己如实回答。 刚刚喘下得气似乎有些太急，喉咙有些不大舒服。“咳咳，咳。”我下意识的抖动着声带，想要驱逐那种不适感。几下下去似乎也有点好转，我将数好的零钱递给对面的老太太后，接过她手中的塑料袋转身往回走。 赶紧回家吧，回家喝点水。 我绕过人海走向出口，今天的人还真是多啊。为什么，总是感觉有事情会发生。 手上的塑料袋被灌了沙似的，提着越来越吃力，我不得不走几步就将它放在地上稍微休息一会儿换个手继续往前走。 就这么走过了两个路口，在我又一次弯下腰的同时，一个金黄色的身影突然从我脚下蹿过来。那身影很迅速，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我吓了一跳，待我好好看清来者的面容时，大脑竟然不能运转。 那是它啊，我日夜思念的挚爱的它！ 它的毛发变得枯黄，失去了原先的光泽。嘴边还挂着几滴凝固的血珠，天知道它是怎么跑出来的！它的身形比之前更加消瘦，甚至露出了身体两侧的肋骨，但漆黑的眸子还是不改当时，散发着活力的灵动。 我的喉咙一阵发紧，苦涩的滋味让我说不出话来。我就这么一直看着它，小东西也就这么一直望着我。好像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一样。 那天的塑料袋是小东西用牙衔着一路拖回家的，在家门口，它还像往常一样，将塑料袋放到门口，然后退到我脚后好让我开门。 我呼一口气，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正轨。 是真正的回到了正轨。 我有一条狗，一条好狗，一条我爱的狗，一条爱我的狗。 更多的时候，它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家人。 它叫小东西。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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