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亚当光着脚趟入冰冷的河水,舀满一桶水,然后提起桶,踩着那些净是棱角的石头朝马车走去。他把水倒进一个大铁桶里,可这满满的一桶水好像连大铁桶的桶底都盖不住。 舀——倒——舀——倒——舀——倒——亚当一桶又一桶地提着水,直到他的肩膀像是被白热的铁棍穿透似的疼痛。等到所有的大铁桶都装满了水时,汗水顺着他的下巴直往下流,而他的脚却被冰冷的河水冻得几乎麻木了。 2、 “面对现实吧,亚当,”爸爸说,“没下雨前,我们只能去拉水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提出她想了很久的事。“我很想在厨房窗外种些花儿,”她说,“花儿看上去使人感到很舒服。” “种花需要很多水,”爸爸说,“亚当,你看如何?你是拉水的人。” 起初亚当很想说不,但这只不过需要自己每个星期多去拉一趟水而已,比起现在来也多不到哪儿去,更何况如果那样会使妈妈高兴…… “种些花儿在外面会很美的,”他说,“你想种哪种花儿,妈妈?” “种一些牵牛花儿,再种一两棵蔷薇,”她说,“也许你能扎一个篱笆,好让牵牛花往上爬。” “咳,如果你不想……”她接着说。 “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妈妈。”亚当格格地笑着说,“我来扎篱笆,明天一早就动手,扎个篱笆不会用很长时间。” 吃完晚饭,亚当把一切杂活儿都干完之后,累得骨头都疼了。他很早就躺下了,但是他舀水舀得肩膀疼得厉害,怎么也无法入睡。他气愤地用拳头砸着枕头。他和爸爸妈妈辛勤地在农场干活儿,可他们连糊口都困难,说起来真难为情。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没有水! 3.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水还像开始时一样地喷着,一点儿也没有减弱。水从五个坑里喷出来,劈里啪啦地落到了房顶上。“我希望水声不会使我们睡不着觉。”妈妈说。 “那水声比我听到的最美的音乐还要动听,”爸爸说,“我打算今天晚上好好儿地睡上一觉。” 4. 妈妈在厨房做好了麦片粥。“屋顶漏了,”亚当边吃饭边告诉妈妈,“在我房间的天花板上。” “没什么奇怪的,”妈妈说,“整个晚上水都在不停地喷。我们屋顶一天所承受的水量要比十年下的雨量还大。那声音吵得我整夜都无法睡觉。” “也许我和爸爸可以把漏的地方修好。”亚当说。 “你爸爸脑子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看!” 亚当走到窗户前。喷涌出来的水在地上冲刷出了一条水沟,水顺着水沟流到谷仓那边的洼地里去了。它好像漂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5. “庄稼不会淹死,是不是?”亚当担心地问。 “很难说,”爸爸回答说,“现在它们是喝得很足。但是如果不能很快地停下来,庄稼不是被水淹死,就是在水里烂掉。水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这的确是一个难解之谜。往常水到了我们农场时,就会渗到地底下了。” “可一旦失去了庄稼,我们怎么办,爸爸?” “我们会想别的办法。目前我脑子里想的不只是这几亩玉米。” “那是什么,爸爸?”什么事情会比我们失去庄稼还糟呢?亚当琢磨着。 “看那儿,亚当。你看到那房子和谷仓周围比较高的地方了吗?我们的房子正处于洼地。如果洼地积满了水……” “爸爸!”亚当喘了一口气,“那我们就会住在湖中间了!” 爸爸点点头说:“如果明天水还不停的话,在我们客厅里感到舒服自在的就是鱼了。我琢磨着这水还会不停地喷,在我们没有被淹死之前,我们最好还是离开这个农场。” “离开农场,爸爸?那太可怕了!” “除非水停了,否则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不要这样沮丧。我买了这个农场,我还可以再买一个。攒钱在荒年也只要几年的时间,再说我们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困难,我想我们会顺利地渡过这个难关。” 接着,爸爸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提醒说:“不要跟你妈妈提这件事,亚当。让她跟着担心没有意义。也许水会停下来,我们操的这些心都是没有用的。” 6.时间慢慢地过去了,水还在从地底下不停地往上喷。每过一小会儿,亚当都要从厨房的窗户往外看一看。他每看一次都发现谷仓边的水塘里的水又往上涨了一点儿,就像饥饿的妖怪一样,一直在蹑手蹑脚地走近他们的房子。水离他们越来越近。 大约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亚当往外一瞧,看到一群人正站在高地上眺望着他们家的房子和谷仓。“爸爸,”他说,“人们都从镇上来看这里发生的事情了。” “如果我是他们的话,我也会来看的。”爸爸有点儿疲倦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去看看他们。今天早上干了这么多的活儿,我都快累死了,只想独自在这儿待一会儿。” 7. 妈妈站在炉子旁。妈妈穿着一件黑色的胶皮雨衣,戴着帽子,一只手举着一把撑开的雨伞,另一只手在锅里轻轻地磕着一个鸡蛋。一滴水从伞上滚了下来,落在灼热的炉子上,发出刺的一声。 “今天早上你不该做饭,”亚当跟妈妈说,“反正一会儿咱们就走了,不吃早饭能过得去。” “自从你爸爸建好这栋房子,我就每天都在这个炉子上做早饭,”她说,“即使这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我也不会放弃。” 亚当想,妈妈和爸爸一样倔强,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 “喂,房子!”亚当听见爸爸在外面什么地方喊,“自己做好准备吧。船长费斯克要进港了!”
妈妈突然打开后门,亚当看见一个人,他从来没料到眼前的这个人那么怪。是爸爸!他浑身湿透了,正站在一个看上去像筏子的东西上。它的四边是粗笨的木头梁,凹凸不平的。筏子的每个角底下都绑着一个水桶,这样可以使筏子漂在水上,整个筏子是用绳子、捆包线和粗绳缠绑起来的。 “这是用鸡舍和马厩的木头扎的,”爸爸说,“我还得从谷仓拆下我需要的东西。” “这……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筏子,爸爸。”亚当说。 “再过几个小时水就会涨起来,淹没整个一楼,”爸爸说,“我们得用筏子将家具和其他东西运到高地上去,我们还有时间。”他指向一座小山丘,上面标着“杨克斯农场界”。 “在我们开始搬东西前,”亚当说,“让我来告诉你有关愿望的事情……还有教友联谊会的那个小矮人……还有……” “现在没有时间闲聊那些无聊的事,亚当。”爸爸说,“水在迅速地上涨,我们得马上搬走。我来把这东西划到前面去,在那里,喷出来的水不会溅到我们身上。你穿过客厅,给我把门打开。嘟嘟!嘟嘟!”说着,爸爸做出拉响船上的汽笛的动作。 “我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危急时刻,你爸爸竟然还能开出玩笑。”妈妈跟亚当说。 8. 爸爸和亚当装满筏子,离开房子,朝小山丘的方向划去。一靠岸,他们马上就把东西卸下来,然后划回去装第二趟。筏子的行进速度很慢,它在水里颠簸着就像一只疲倦的海象一样。 9. “房子下陷了!”爸爸喊,“开船,亚当。” 他们距离干燥的岸边还有大约二十英尺,突然…… 喀嚓! “那是什么声音,爸爸?”亚当惊恐地小声问。 “我不知道,那……” 喀嚓! “筏子眼看要断了!”亚当喊,“炉子太重了。再快点儿,爸爸!再快点儿!” 他们俩都更加用力地撑着篙,但是太晚了。 喀嚓! 整个筏子四分五裂。炉子像岩石一样从筏子上沉进水里。筏子的一头儿翘了起来,把亚当和爸爸一下子掀到了冰冷的水里。 “快游,爱德华!”妈妈在岸边喊着,“亚当快游!快游!逃命要紧!你不能淹死!救命啊,来人哪,救命啊!” “莎拉,你别尖叫了,好吗?”爸爸大声喊道,他的笑声也传了过来:“这里的水深直到我们的腰。” 10. 邻居有难,巫师树村的好心人不会袖手旁观。他们都是全家人一起来的。男人们和男孩子们帮着把家具从水边搬走。女人们和女孩子们搬来了足够一支部队吃的粮食,还要主动给他们腾出屋子,让费斯克一家人住下。 但是爸爸执意不肯。“我们就在这儿搭棚子住下。”他告诉塔伯斯镇长,“小小的不幸不会使我们丧失信心的。男人除非到了讨饶认输的地步,否则是不会被征服的。” “但是天很快就会黑下来,”镇长说,“难道就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上忙吗?” “不,先生,有。如果你能让我们单独把东西整理整理,我会不胜感激的。” 11. 亚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爸?” “什么事?” “是我,爸爸,是我做的这一切!” 亚当开始讲起他的故事。他谈到教友联谊会,泰德司·布林,卡片,他许的愿望,还有愿望已经变成的现实。当他讲完事情的整个过程后,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爸爸大发雷霆,或者用棍子打他,或者…… “这看来是不可能的。”爸爸温软地小声说。他走到湖边,把一个从鞋子里露出来的脚指头伸进水里。“这看来是不可能的,”他重复着,“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而且只是由于一个小小的愿望引起的,竟然还真的发生了。这一定是魔力的作用。” “你不——不生气吗,爸爸?”亚当问。 “就因为你许了个愿,亚当?”爸爸回答,“在过去的年月里,我已经许过上百次的愿望了,唯一不同的是,我没有带红点的卡片。但是如果我有的话,我也会用的,和你一样。不,亚当,我伤心的只是我们失去了农场,但是我不生你的气。希望事情变得更好,是所有人的愿望。” 亚当感动浑身舒服多了。把整个事情都讲出来,不再憋在心里的感觉真是太好了。还有爸爸……爸爸甚至没生他的气。 |